周门孟氏

雷霆雨露 俱是天恩

「良堂」唯不忘相思(番外)

阿三三乔莫辞:

跋尾




2003年的时候,我上小学五年级。




爷爷是老红军,水利部门的离休人员,造了一辈子桥,很大年纪了还对滦河每个年份的排水量如数家珍。




我打小儿喜欢听爷爷奶奶给我讲抗日战争时候的事情。




听说,爷爷很小就入了党,当时在村子里是干部。鬼子扫荡的时候,他跑到地里的菜窖下头躲避,菜窖寒冷,奶奶就趁着夜色冒险去给他送被子、送饭。那个年代的感情,总是那么干净简单又惊心动魄。




妈妈知道我喜欢那段历史,一次经过旧书摊,恰巧看见了几本写那时候事情的老旧小说,便买回来拿给我当作小学毕业的礼物。




里面有一本书叫《天涯芳草觅归路(续集)》。主角是个党员姑娘,名字我至今记得,叫做陈坚。书里讲了几个年轻人在战争年代的爱情故事,我看得入了迷,经常半夜不睡觉,窝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背着妈妈看这本书。




这本书读完以后,我在那堆老书里头翻翻捡捡,最后发现了一个皮面儿的旧笔记本。




笔记本前几页贴着些老照片,因为经常跟爷爷一起看京剧,我知道那上面照的是几位须生。




兴冲冲的拿着本子去找爷爷,爷爷戴上花镜仔细看了看说:“这是《八蜡庙》的扮相啊,梅兰芳就曾经反串过这个戏呢。你看旁边还有弦师,这应该是戏班子的老照片。”




我一听感觉自己捡到了宝,便躲到卧室中书柜和床铺形成的夹角里自己打开笔记本后面的文字部分,开始了我一个人的探险。




这个笔记本里头,以日记的形式写了两个男人的爱情故事。回想起来,我那时候有些性别认知障碍,所以读起来居然没觉着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这本日记的结尾离我出生的年份意外的近,笔记的主人直到我出生后的一年,也就是1993年都还在写作。原来的内页不够了,里面还附了一些加页。




一次,我不小心把加页碰散,按着日期先后整理起来的时候,在本子封面的夹层里发现了几张美国的邮票,上头还盖着波浪形的邮戳。于是我将它们小心的塞进了妈妈的集邮册里。




这本日记当中的“我”叫做周航九良,而“他”叫做孟鹤堂。




厚厚的一本手书,我翻来覆去的读了六七遍。最后,他们的故事我几乎能倒背如流。




而今,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算起来应已白发苍苍的那位老者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




1993年10月27日




还差一日,先生离开我就整整五年半了。仍记得他走时开普梅下的雨。也仍不能忘记他像孩子一样对我说的最后几句话,他说:“航航,你怎么就变得这么老了呢?头发都白了、牙也快没了。这样我不在了的话,还有谁会要你呀?我好担心你……”




其实,他自己也已经是个比我还要老的老头子了。我只是舍不得告诉他。




今日回想起他跟师哥给西安这时节下得雨起名儿叫“石榴雨”,我就有点想念那片故土了。可惜我已经太老太老,不能回去。所以决定让护工把这本笔记寄回国内,叫它帮我看看今日的河山。




老伴、老伴,根据家乡的说法,五年半这个时间刚刚好。先生,我也是时候动身起程去寻你了。不管你在何处,不论时间早晚,我想咱们总归都会重逢。这一次,我期望晚些遇见你,或许这样,老天就会安排我们在相遇之后的余生都能够少有分别。




您猜怎么着?我这些年来想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咱们老哥们儿俩啊,缘分没尽……




……




我不知道这个笔记本中间都经历了什么,为何最终辗转到了旧书摊。不过既然到了我手中,大概也是种缘分吧。




后来我上了初中,初三的时候正式学习了中国近代史,开始渐渐明白了那本日记里所谓红方,所谓国军,所谓委员长,又所谓张少帅、杨将军等等等等都代表着什么。




我像是发现了个大宝藏一样的跑到妈妈的办公室,在她装了网络的电脑里面查阅近代史资料。




但试了好几次也查不到周九良或是孟鹤堂的名字。我甚至沿着日记里的线索,去检索黄埔军校第四期学员的名单,去查阅国民党上将的名单等等,可最终都一无所获。




我感到非常失望,在那个多愁善感的年纪里,就像是遭到了最最重大的欺骗!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啊。这个所谓的日记本,大抵不过是一个第一人称的、胡编乱造的小说手稿罢了。




虽然妈妈安慰我说有可能是用了化名吧,但是那个非黑即白的年纪,我觉得欺骗就是欺骗。




于是那本日记被我塞进了书柜的最里面,再没拿出来看过。




后来,大学和研究生期间,爷爷奶奶相继过世,我们搬出了从前的老房子。新房子里面再也没有一个整个人能钻进去的狭窄角落,而我也早已不会钻进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去“探险”。




那本日记、仿佛理所当然的,随着搬家而遗失了。




2018年8月,我放暑假在家,因为被蚊虫叮咬而过敏,脚上起了一个一元硬币大小的水泡,去医院挑开后再次复发,只好又去医治。




就这样拖慢了返校的行程,留在家里,无聊的时候打开电视,偶然看见了一档节目,叫做《相声有新人》。




我打小儿喜欢曲艺,见到这种节目很兴奋,抢来爸爸手里的遥控器,播到回看功能点进去,恰巧出来了一对儿粉嫩嫩的小哥俩,一开口就是地道好听的京腔:“大家好,我是来自德云社的相声演员我叫孟鹤堂。”




“大家好我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周九良。”




……




我不知道您的人生中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但我当时的感觉好像四个字就可以形容,叫做“如遭雷击”。




听完那段相声,我整个人仍呆呆的坐在沙发上。过了好长时间,才想起来掏出手机查资料。




与12年前不同的是,再度检索孟鹤堂和周九良,只要花点时间,能够看见的资料就极为丰富。他们身上有与那本日记中太多太多的巧合,恕我在这里无法一一列举。不过我相信细心的看官早已洞悉一切。




这之后,我开始沉迷于听小哥俩的相声。回到在西安的学校,突然发现他们要到那儿去开专场,我手忙脚乱的买了票。因为一向有些自闭,非得拉着个人跟我一起,所以没好意思让小伙伴陪我买前面贵且只剩下边角的票。最后两个人坐在稍后面些的位置,远远的瞧了他们一眼。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仿佛我与他们并不是隔着好几排观众与坐席,而是隔着好久好久的时光……




听完整场相声,我虽也很开心,但最后既没有排队去要签名,也没有继续等在门口。我和朋友与散场最先出来的一批观众赶上了末班地铁,后来又下车步行。




一路上,长安城安静祥和,微凉的风中,我几度湿了眼眶。朋友问我怎么这么沉默,我回说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吧……




那本日记早就不在了,当然也没人会相信我的胡言乱语。说出来的话,难免会被人当成是疯子,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我甚至有时候也觉得,那可能只是我青春期时候一场荒唐的梦。




不过在摩挲过老集邮册里的那几张美国来的邮票后,我决定把头脑中还记得的这个故事写下来,全当为这个梦、以及我的青春时光画上一个句号。




至于孟鹤堂和周九良,不管是巧合还是真有前生这件事儿,亦或平行世界也罢,正如那位故事里的孟先生所说的,凡事不需太过执着。




现在,他们存在于我也存在着的世界里,二人仅仅简简单单的在一起,无关爱情、无关风月的在一起,就会让我觉着,人世间仍有许多美好的事儿,一言难以说尽。




2019年2月20日




乔莫辞

「良堂」唯不忘相思(82)

阿三三乔莫辞:

第八十二章 人间无地著相思(下)




周九良朝着那疯子走去,却被刘副官拦住:“九良,你干嘛?小心点!”




他没有回话,只是拨开刘副官的胳膊、过去蹲在那个蓬头垢面、缩成一团的人面前,伸出带着皮手套的手,试探的撩起了那人沾满灰尘、结成捋的头发。可本来稳稳当当的指尖,却在一瞬间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周九良突然跪在了地上!




一旁的刘副官吓了一大跳:“九良?!”




监狱长和狱卒也都惊得险些掉了下巴。




可周九良此刻已无暇理会别人。




——那个疯子的脸很脏,但是额发下面隐约能看出一道发白的旧伤痕——从额角到太阳穴的一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一溜……




周九良不似人声的自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话:“给我一块帕子!”




刘副官许久没见过周九良如此失态了,加上多年来一直担心他的精神状况,这会儿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躬身边搀他边劝道:“九良,要不我们先走吧,明天再来……”




“给我一块帕子!”周九良的声音到最后竟分了叉,他双眼通红,狼一样的瞪着刘副官吼道。




刘副官见状十分惊骇,为了稳住他,只好先递了一块手帕过去,愣是没敢告诉他,他自己口袋里明明刚还揣了一块。




只见周九良脱去手套拿着帕子去擦疯子的脸,手指抖动到帕子好几次掉到了地上。




监狱长虽疑惑,可仍识趣的叫人打来了水,刘副官帮周九良把手帕浸湿后递还给他……




那疯子其实长得挺白净的,甚至正如先前那个囚犯说的,长得很好看。




他乖乖的垂着眼睛任周九良给他擦脸,只是嘴里一直不停的哼着打刚才就在唱的戏词:“……二爹娘双双气死在报恩寺,无钱葬埋。姐弟被困在北京,无奈何、我头插草标把自身来卖,卖得二百两身价银。百两纹银葬父母,百两助弟读书文……”




监狱长在一旁奇了:“他今日怎么这么听话?平日谁要是碰上他一下,他都可能马上发疯的。”




刘副官皱着眉问他:“这个犯人怎么会被从刑场抬下来的?”




监狱长为难的小声答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啊长官,上面的意思好像是说,他当年行刑后没死,正巧被戴老板见了,发现他是冒充的某个叛徒。后来核实身份时确认是红方的人,就押起来拷问了。十年前渣滓洞监狱刚建成他就被送来了啊……至于后来、后来那事,我一个小小的监狱长,说了也是不算的……”




周九良的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其实根本不必再擦下去了,这疯子虽一直没有抬眼,可尖挺的鼻子和微厚的嘴唇是灰尘掩盖不住的漂亮。




但他还是有些机械的把面前这张脸擦干净了,直到一旁的刘副官倒抽了一口冷气道:“这、这……这!”他才恍悟似的停手。




一开口,声音竟比那疯子还哑,他问:“你在唱什么?”




“陈三两。”




“你认得我吗?”




“不认得,你挡着我了……”




“你在看什么?”




“我在等人,你挡着我了。”




“你在等谁呢?”




“我弟弟啊。”




“陈奎吗?”




“不是。”




“李凤鸣吗?”




“也不是啊!你是傻子吗?那都是陈三两的弟弟啊……”




“那你在等谁?”




“都说了在等我弟弟,你聋了吗?”




“你弟弟是谁?”




“你好烦哦……”




“你告诉我,我也许能帮你找到他。”




“真的吗?”




“真的,我官很大的。”




“大官?那你也要把我绑起来那样吗?那个、那个很痛啊……”




“……不要,不需要!不需要那样……”




“那、那我悄悄告诉你哦……”




“你说。”




“我忘啦!”




周九良已经泪流满面。




疯子看见这人哭了,奇怪的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幼稚,别人不告诉你,你就要哭吗?”




周九良甚至舍不得眨眼睛,只微张着唇代替阻塞的鼻子呼吸,眼泪则不断的往外淌。




疯子见他哭着不答话,仿佛可怜他似的,小心翼翼的伸手拍了拍他的头,无奈的说:“那我勉为其难的告诉你吧……”




周九良连着点头,早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已是泣不成声。




“我弟弟叫航航,你认得他吗?他大概这么高。”疯子比划了一个七八岁小孩的高度,然后面露疑惑,想了半天又说:“但好像又有你这么高……你认得他吗?我弟弟长得很精神很漂亮的!特别俊!”




周九良继续点头,吸着鼻子,良久良久才能出声,他问:“你认得我吗?”




“都说了不认得,你怎么这么奇怪,这么大个人了还能哭成这样……”




“我认得你弟弟,知道他叫周航,像我一样高……我带你去找他,你愿意吗?”




没想到疯子闻言却突然沉默了。




周九良于是又问:“我带你去找你弟弟,你不是在等他吗?”




“骗你的。”




“怎么,你不找他了吗?”




“嗯。不找啦!”




“为什么?”




“我脏啦。”




“那有什么,洗洗就干净了,如果是你弟弟,他肯定不会嫌弃你的……”




“你是小孩子吗?不是能洗干净的那种脏啦。”




周九良简直万箭穿心,他强撑着说话,嗓子撕裂一样的痛:“哪种他都不会嫌弃你的。”




“你怎么知道?”




“我认得他。”




“你认得他?”




“我认得。”




“那他好吗?”




“他不好。”




“不好吗?”




“他丢了重要的东西。”




“什么?”




“丢了魂,丢了心,丢了命……”




“那他岂不是死了吗?”




“没有死,人丢了这些,也不一定就是死了。”




“可那还怎么活呢?”




“假如你去找他,或许他就能活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命在你这里。”




疯子再一次沉默了,沉默了更久更久。




周九良擦掉模糊视线的眼泪,他从不知道自己居然还可以流这么多的眼泪。他忍着漾到喉咙的心痛继续发问:“那你还去找他吗?不去的话,他可能真的就死了也说不定。”




疯子反问:“那能远远的看一眼就走吗?”




“为什么?”




“远远的把命还给他,让他不要死,但是不让他看见我。”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喜欢我了。”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他?”




“我了解他。”




“是吗?”




“嗯。”




“你肯定?”




“我发誓!”




“……你这个人,怎么哭得这么难看……那、那我跟你去,你别哭了吧……实在太难看了……”




“嗯。”周九良颤着声点点头,又接着问,“你能把刚才唱的那个戏再唱几句给我听吗?”




谁知疯子面露难色,摇摇头一脸困惑的说:“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唱了,觉得心里有点难过……”




周九良扶他起身,同意道:“那就不唱了。”




那就不唱了。没人知道,假如初次相逢,这人唱的不是陈三两,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是不是他与弟弟再遇时,就能避免这零落成泥的境地?




但说什么都晚了。




但也终究是再遇了。




见周九良着人打开疯子手脚上的束缚,牵着他往外走,监狱长有些讷讷,临了捉住刘副官的袖子急问:“长官!那我这怎么交代呀?!”




刘副官没有回答,只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这天道要变了,老天爷下雨刮大风,保不齐就把这渣滓洞的院墙给刮倒了啊。就西南边那座墙,我看就不是很结实的样子。你说是吗?”




监狱长看了看极为敦实的南墙,不是很懂的撒开了手,蹲坐在地上的囚犯们却有人抬起头看了过来……




不过这些周九良都没有力气再去关心了。




他牵着的这个穿着肮脏的疯子,曾经是初春早晨的第一缕朝霞,是梅花瓣上的露珠,是最最干净香甜、还没被采摘下的白茶尖儿。滚过这尘世一遭,如今却变得百孔千疮。不过他捏着这人小上一圈儿的手掌,忽然觉着无论是什么样的创口,即使十二年未曾愈合,到如今也到了该结痂的时候。




不知怎么的,他忽地又想起小时候袁伯伯跟他解释什么是夫妻的那几句话:“常伴你身旁,知你冷暖,懂你心肠,冬日温被,夏日掌扇,你们是最亲近的人,你是他的天,他的山;他是你的云,你的水……”




三十年过去了,也许终要成真。








八十二句的卷尾诗太长,只两句可矣:




何事秋风悲画扇?人间无地著相思。




(完)

「良堂」唯不忘相思(82)

阿三三乔莫辞:

第八十二章   人间无地著相思(上)


听名字就知道,歌乐山其实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


只是周九良最后的任务让他没有心思欣赏这儿的环境。


明明山中的空气湿润而清新,可他就是莫名的能感受到一丝血腥气。


司机把他和刘副官送到了歌乐山脚,那里有一个高墙围成的破落院子,里头依山崖建着一排石灰色的瓦房。


周九良用一块帕子掩住了鼻尖,以隔绝山中忽然变冷的空气。然后摆摆手让后面的十几个卫兵列队,自己则微微叹了口气,看着院子黑压压的大门被从里头打开。


这个地方是十年前国军征用的一个煤窑,有个不怎么好听的名字,叫做渣滓洞。反正是做监狱用的,这样一想,名字倒还相称。


监狱长亲自来接待了他们,周九良率先走在前头不说话,刘副官就在后面问监狱长:“卷宗呢?”


监狱长接过一个狱卒递过来的硬皮本子呈上,刘副官把它递给周九良,问监狱长犯人何时放风,得到“快了”的答复。


周九良快速的浏览了卷宗上的信息,表情越来越凝重。根据老师的暗示,这些人都是要秘密处理掉的。可是所谓政敌,并不代表他们该死,甚至更不能代表他们有罪。


没过多久,几个狱卒便开始分别打开牢房的门。带着脚镣的犯人被要求排成一队,在持枪的看守监视下缓慢的绕着院子行走。他们大多数都形销骨立,眼神空洞无物,仿佛木头刻的人。而且许多人身上能看见明显的伤痕。


走了一会儿,犯人被允许原地休息。好多人便直接蹲或坐在地上,好歹晒晒太阳。


周九良拿着卷宗走在这些人中间,听监狱长挨个儿简短的介绍犯人的情况。


走到一个单独蜷缩在一边的囚犯时,监狱长提醒周九良小心些:“长官,离他远点。听说他当时在刑场上侥幸没死,辗转被送到这里之前就半死不活的。后来到了这边禁不住刑讯,染上了疯病,病发的时候很有攻击性,咱们的狱卒就有好几个人被抓伤过……”


其实周九良并没有仔细听监狱长这一路上都说了什么,他一直在考量怎么能够把这件事儿搪塞过去。之后只要秘密的联系一下红方的人,让他们把自己的同志接走就行了。


他边走边看院子西南边的那堵高墙,高墙后头是条小路,可以直通后山的大道。


刘副官见周九良十分心不在焉,抬眼朝他视线的方向看了看后,为了不冷场,就随口说:“那你们下手也忒重了些……”


监狱长点头哈腰的笑道:“对待敌人要用雷霆万钧的手段嘛!这都是当年戴局长培训我们的时候说的。”


谁知道一旁有个犯人悄悄冲地上啐了一口,低声咒骂了一句:“狗娘养的假好心!”


监狱长上去就踢了那人一脚:“对长官嘴巴放干净点儿!”


谁知,那人许是受了太久的气,不顾旁边狱友的阻拦,跳起来低吼道:“我们的同志怎么会经不住刑讯?!怎么疯的?还不是和你们一样的将官派到这里来,见他长得好看……见他长得好看……”他一时间竟说不下去,只瞪着通红的眼喘着粗气。一旁的“木头人们”因为这人的几句话像是忽然活了回来,看过来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怨怼和仇恨。


这几句话也飘进了周九良的耳朵,他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胃里忍不住一阵翻腾。他所在的国军啊,竟真的是如此暗生孔罅、没落腐朽。


监狱长抽出了腰间的警棍,作势要打,却被周九良扬手拦下。他也并没有看向那个站起来的犯人,只是沉默的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个蜷缩着的人时,周九良听到他在哼唱着什么。


他本已经走了过去——这么多年,一切仿佛已磨没了他所有的柔软与同情,他不愿意可怜别人,毋宁说他不愿意透过可怜别人来可怜他自己。


可没走出几步,他猛得停住了。


几句不成调儿的戏腔传了过来,声音一点也不动听,甚至嘶哑得可怕。


但是莫名其妙的,周九良听懂了那个疯子在唱什么。


“我本是被骗进的富春院,发奋自强夜读诗文。诗书义礼都学会,最可恨鸨儿叫我接客人。迎新送旧非我愿,无奈何提笔卖诗文。三两银子卖一篇,从此落下了陈三两的名……”


周九良顿时经脉逆流,胸口像被重锤砸中,疼的无以复加。


他在见过冯小姐后,本以为下定决心离开这片土地就可以不再痛了,他以为他可以忘了、可以放下了,可原来竟然没有。带了十二年的伪装,被撕开的裂缝忽然灌进了凛冽的山风,豁开了巨大的缺口,露出他内里鲜红的疮!


他的双足像灌了铅一样重。


而那嘶哑的声音依旧不顾他内心的撕扯与巨痛继续哼唱:“……他好比马莲草栽到了银盆内,我好比金花芙蓉栽到了瓦盆。那老客一日下世去,撇得我前不着店、后不归村。大老爷你心明如日月,你可怜可怜我这苦命人呐……”


周九良缓缓回过身,想起刚才那位犯人的话,突然间就想看看这个疯子长的什么样儿。


(未完待续)



「良堂」唯不忘相思(81)

阿三三乔莫辞:

第八十一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周九良变了。




这是这些年来让刘副官最心酸的一件事。




其实刘副官早已经升任师长,而今也是陆军中将了。到了他这样的地位,本不必再给周九良当副官。但是这孩子变得越发叫人放不下,他便还是习惯性的照顾他的起居。




那年,从南京回到上海的周九良继续在硝烟弥漫中身先士卒。甚至有一次炮弹冷不丁的在他眼前炸裂,让他瞬间失去了听觉和视觉。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都听不见也看不到……




可他们在前线的浴血拼杀却换来了南京守军将领的不战而逃。




南京陷落的那个晚上,国军上层武力强令他们从沪撤退。后来没过几个月,报纸上就刊登了驻宁日军邪恶的杀人游戏。




那是份被截获的日军内部报刊,血腥和死气透过黑白照片投影在众人眼前;屠杀者则带着得意的狞笑,仿若地狱最深处爬上来的不知名恶鬼。




那天的整个下午,江北驻地里头,刘副官和其他几个从西善桥旧部提拔上来的师长都默默站在周九良的房门口。




因为他们的军长把三弦从正午弹到了日暮,一曲赛过一曲的激昂,又听得人一曲赛过一曲的悲凉。




直到夜里,琴声才停下了。但那个从小到大一直以来都鲜在人前有什么过激情绪的周中将,忽然在房间里哭了起来——是那种扯着嗓子的哭嚎,一声一声,扯着心、连着肺、恸到骨头里的哭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刘副官被身后的张师长推了一把,红着眼眶悄悄上前把周九良的房门打开了一道缝。




周九良之前从不多喝酒,可此刻脚边却散落着好几个空瓶。他抱着跟了他多年的弦子,把自己缩成一团躺倒在床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嚎啕大哭,哭得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试问哪个战场打滚的汉子没有铮铮铁骨和钢铁心肠,可此情此景竟令刘副官再不能上前一步。他掉着眼泪猛然转身快步的走了。留众人在冷清的月色下难过的相互看看,却谁都束手无策。




周九良哭喊到嗓子再也不能发出声音,身体里全部的水分仿佛都流干了。可因为剧烈的哭泣而震颤的身体还在痉挛。缺氧导致的强烈恶心和头痛则如期而至。




他疲倦的带着醉意仰头,看见了窗外透进来的月影,眼泪还在止不住的落啊落啊,沿着眼角流进发鬓,顺着发丝没进床单,泅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良久,他目光游离的无声喃喃,嘴唇微微张开道:“哥,你让我帮你看着的这个世界,未免太过苍凉……航航就要挺不过去了……哥,哪怕让我再梦见你一次也不行吗?”




哥,弟弟想你,想到心脏连着肝脏长年累月的痛,痛得如鲠在喉,痛得坐卧不安,痛得辗转难眠……你怎么能够这么狠心……你待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事、物都那么的温柔,却怎么能够唯独对我如此狠心?




我本该怀揣着那对雁骨,从高处盘桓而下,自投地而死,黄泉路上也好追着你去,可你竟然不肯。




你待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那么温柔,为什么唯独不能温柔的待你自己?为什么要对你自己如此残忍?




我其实心里知道,你这是把我当做了自己的一部分,才能这么干脆的做出选择和取舍——是啊,你惯会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




可是哥,你知道吗?被你割舍下的航航好疼啊,哪里都疼,真的好疼啊……从今以后,我只能是你的断壁残垣。




我突然回忆起小时候不认识你之前的一种感觉,原来那应该就叫做孤立无援,寂寞无依。多年过去了,我竟毫无进境,只因你又留我一人在这个风刀霜剑严相逼的世界上独自逡巡。




都说三岁看老,却原来是说一切在儿时都已注定吗?注定我遇你一场,原来只是上天恩赐的幻梦和奢望……




自那之后,周九良就变了。变得所有行为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的精准。一切表情一切话语,都得体的仿佛出自精心设计。新接触到他的人必定会觉得这个人完美无瑕:战场杀敌、政坛游戏,谈吐自如、哭笑得宜……但只要稍久就会发现,他哪里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刘副官每次一想起这个,就止不住的难过。




但像这样把感官封闭起来的话,日子反而会过得飞快。




仿佛是转眼之间——虽然实际上是一天天蹚着泥泞的血泪过来的——抗战最终迎来了胜利。




不过正如他们当时预想的那样,统一的敌人消失后,内战终于又一次打响……




周九良那时候作为上将,其实已经很少亲临战场。中间委员长与杜家交恶,杜帮主选择携家眷迁往香港。他们暗中联系到周九良,劝他一起走,可周九良没有答应,倒是说动了舅舅,与他们秘密的离开了。




再后来,国军一路溃败,委员长已经下达了退守台湾的密令,全部国军高层都接到了最后的任务,为撤退做好准备。




正在这时候,多年不见的冯氏兄妹从国外回来。趁哥哥与红方领导人商议事务的当儿,冯小姐辗转打听到了老朋友的状况,找到了当时身在重庆的周九良。




初见都是少年,再见的时候,冯小姐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而周九良仍孑然一人。




冯小姐坦率的笑着说:“假如当年你也能喜欢我的话,那今天你可就不是大龄单身男士啦!”




周九良一怔后笑问:“也?”




冯小姐一愣,随后欢畅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我那当时那么喜欢你,你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周九良忽然间有些无措,在广州期间的记忆碎片也突然的就闯入了脑海——怎么可能注意得到呢?那时候他满眼满心都是那个小青松一样的“周亦舟”。




这场不期然的他乡遇故知,忽然在他由内而外的伪装与面具上撕开了一道裂口,里面是隔了十二年,非但没有长好、反倒愈发溃烂的伤口。




谈到后来,冯小姐说:“听我哥说,国军的形势不好了。大陆这边还得红方做主。这些年,我在伦敦读了大学,现在又读了硕士。觉得那儿除了总是下雨,人跟人都互不打搅,清净得很。我在那边儿不止一次的想到,这个地方的安逸和贵族精神,与当初亦舟哥哥的性子与气质都很相合……”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泯了一口面前的茶,沉吟了一小下又继续说:“其实我是想说,在北平的时候……我偷听我哥和周政委的谈话,知道了一些关于你们的事……假如,我是说假如,你不想再留在国内,可以考虑去伦敦看看,我会盛情款待你的。而且到时候也许我们还可以住在一个街区!”




周九良闻言,有些怔忡的看了冯小姐一会儿,又垂头沉默了半晌,然后忽然就生动的笑了。他甚至觉着一直干涩了十年的眼眶,有了久违的湿润感。他对冯小姐说:“那好,等我完成老师交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如果你那时候还欢迎我,我就去你的地盘儿看一看。”




冯小姐开心的点头:“怎么会不欢迎呢?我们全家都会很欢迎你的!你还记得我那时候在广州经常喜欢穿马甲、马裤和马靴吗?英国遍地都是那样打扮的小伙子呢!”




周九良略略有些局促的笑了一下以回应她。




冯小姐见状又一次会心而开朗的笑出了声,边笑边问他:“你是不是又忘记了?真是太过分了!你说,还有什么是你没忘的?”




周九良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浅淡,但他仍然笑着。




——是啊,还有什么是我没有忘记的呢?如果老来健忘,那么十二年了,这段相思,会不会也终于到了应该放下的时候?




那一年,周九良三十七岁。




(未完待续)

「良堂」唯不忘相思(80)

阿三三乔莫辞:

第八十章 苍梧山崩湘水绝 




 “周九良变了。”




这话是陶阳说的。




民国二十六年的八月,日本侵略者自揭下了全部伪善的面具,就开始露出了疯狂的利爪与带着毒囊的尖牙。国军与红方的领导人齐聚南京召开紧急会议,共商对策。




周九良是被从上海战区加急特招回宁的。他进会议室的时候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件干净的军装,带来了满身浓烈的硝烟味。




委员长抬手招呼他过去,拿出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道:“灰头土脸的,擦一擦。情况如何?”




周九良双手接过帕子,摇摇头说:“几位师长暂时替我咬牙顶着呢。学生一路压着火线往回赶,战事吃紧,损失惨重。但是日军再想继续南下是不太可能了。”




委员长点了点头,对恰巧走过来的红方周政委介绍说:“周先生,这是我的学生周九良,等下在会上报告上海反击战的最新情况。”




周政委和蔼的微笑道:“小周将军年轻有为,初次见面,过会儿劳烦了。”




周九良点点头应道:“周先生好。有为不敢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次会议通过了国军方面提出的战线西引计划,双方都为打一场持久的战争做好了准备。目前开展的上海反击战已经对日军的力量形成了牵制。各部队决定沿长江一路向西做好战备工作,随时预备阻击和歼灭扑过来的敌军。




会中茶歇,周政委私下寻到了单独与周九良说话的机会。他温和的眼中透出了遗憾和悲伤:“九良……”




周九良拎起暖壶给周政委的茶杯里续水,诚恳的笑着压低声音打断他:“周先生,您想说的我都知道。别的不敢保证,至少我个人会竭尽所能的抗战救国,马革裹尸、死而后已。请您替我向杨参谋长带好儿,请他一定照顾好我师哥。”他言罢错后一步、微微鞠了一躬,没有等对方回答便转身离开了。




周政委看着他青松一样挺直的背影,回忆起自己这几个月中一直深感抱歉的另外一个青年,眼底不禁酸涩湿润。




会议还要持续两天,晚间周九良从成衣店随便挑了件褂子换上,拎着二斤糕饼去到秦淮箍桶巷。




他耳边仍不间断的回响着枪炮声,只是这浮生半日闲还是要偷的。他想去听一出戏,见一个人,然后好了无遗憾的再次回到战场上去奔突厮杀。




箍桶巷京班儿的戏楼子曾经因为战火毁坏过,现在修葺一新。今日他们学唱了一出评戏《花为媒》,陶阳扮得是伶俐泼辣的张五可。他戏外也是个活泼可爱的性子,在今日的戏里又活生生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惹得众人解颐。




陶阳回到后台的时候,马上就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穿着件黑色的褂子坐在他的妆台边上,手拿一份报纸在看。




还扮着相的他心里一喜,弯了弯眼睛,有些不确定的笑着问:“哎呦,瞧这是谁来了?小孟哥?”




谁知道那人脊背没来由的一僵,转过头来,却原是另一个带着金丝边儿眼镜的俊俏青年。




陶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盯着人愣愣的瞧了半晌,然后才忽然笑弯了腰:“哎呀!是周少校!您怎么这幅打扮?这简直……简直活脱脱另一个孟先生!”




周九良见他笑得恁的开心,也便浅笑着纠正他:“叫周中将。”




“哎呦!中将!奴家这厢有礼了!”陶阳欢快的捏着嗓儿念白道,身上还煞有介事的福了一福。随后,他眼珠转了一圈儿笑问,“那什么,小先生,小孟哥怎么没来呀?”




周九良听见“小先生”这称呼先是一怔,不过倒也没再反驳,只温和的笑答:“今儿个就我自己。怎么?你不欢迎我?那这二斤糕饼我就拎回去了。”说着摘下眼镜,用它点了点台子上顶着鲜红果子票的四包点心。




陶阳上去就把点心往怀里一抱:“没门儿,送给我了还想拎回去?!”




“哎哎哎!万一渗油呢?戏服还没下呢,这要是让你小孟哥瞧见了,他准保得拿扇子楔你!”周九良好笑的教训道。




陶阳嘿嘿一乐,赶紧把点心藏好了。一点儿不见外的轰人:“快腾地儿,我卸个妆,等会儿您得请我宵夜!”




周九良点点头站起身道:“成,我跟门口抽颗烟,你好了出来找我。”




“呦!”陶阳坐下后瞪着油彩画成的凤眸惊奇的从镜子里看着周九良说,“您什么时候还抽上烟了?那可不能在小孟哥跟前抽,对他的嗓子不好!”




周九良垂眼笑得柔和:“用你说?”随即走了出去。




陶阳目送他出去,觉着这人果真是变了——变得越发的像他家孟先生了。于是不禁一阵偷笑,叨念着“近朱者赤、近朱者赤”的赶紧卸起妆来。




夜色里头,一根烟的光火明明灭灭。给周九良头一根烟的那个人对他说:“其实抽烟不上瘾,上瘾的是那一根烟的功夫——什么也不必想,什么责任都不用担,天地之间,这根烟最大。”




他缓缓从肺腔里吐出一口烟气。小一年了,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孟鹤堂”三个字中的任何一个。




但这个世界上终究是还有那么几个人跟他一样觉着人还在的吧。比如陶阳。这种感觉挺好的。有人欢天喜地的陪着他聊一聊那个人的感觉……挺好的。仿佛一下子就把他从虚妄的世界抽离到了真实的时空,否则不是孤独就是耳边这永远幻听着的枪炮声,早晚有一天会把他溺死。




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这浮生半日闲是真的。可他也绝不能久留。因为这半日是靠着他前线浴血奋战的弟兄们拼死偷来的。“何其可耻。周九良。”他对自己说,“一切舒心与快乐,都不该是你的,偶得了,那你无疑就是贼嘛……”




两个人的饭席上,周九良拿出几张照片给陶阳看。




陶阳仔细看过后羡慕得直嚷嚷:“哇!小孟哥还反串过须生!哈哈哈!也忒俊了些!哎,这张都穿大褂的也照得好!我怎么没想到呢?赶明儿我也要去照相馆留个影儿!”




周九良在陶阳快乐的碎语中有些晃神……




两个月前,他曾在上海找到孟小姐。这么多年过去,她与大她许多的杜帮主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周九良按着孟鹤堂在信上的嘱托,拿了那块他哥哥打小儿随身带着的玉牌给孟小姐看。




孟小姐拿出自己的牌子遗憾的跟周九良说:“你看,这个金子熔铸成的花纹是不一样的,而且我的这块比他的也稍微小些。这事情真是太巧了,要不是能够肯定家里确实没有丢过孩子,我都要觉得他就是我家的孩子了。”




周九良沉默的点了点头。




孟小姐又说:“不过瞧这两个牌子侧面的徽记,小孟儿这块总该与我的是一个师傅做的,假使那间玉器店铺还在的话,也许能帮小孟儿寻到他的家人也说不定……”




周九良摇摇头道:“不必了。其实他自己也没报什么希望,只是这些年心中一直有这么个结儿。谁不想寻寻根呢?但既然他不是您家的孩子,那这事儿便截止到这儿吧。他自己也说,大概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巧合,但也终究只是巧合罢了。他还说,他在这件事情上其实没什么好执着的,希望我也不要替他执着。”




孟小姐闻言垂头想了一会儿,最后有些钦佩的微笑道:“小孟儿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后来孟小姐将几年前他们唱《八蜡庙》时的合影拿出来给周九良。




周九良接过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才轻声儿对她说:“谢谢。”




(未完待续)

「良堂」唯不忘相思(79)

阿三三乔莫辞:

第七十九章    风雨消磨生死别




在笔店巷小院儿门口见着二爷的一刹那,还没等说话,周九良的心就“咚”的一下沉到了底。




因为他那一向跋扈泼辣的师哥竟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九良脚下踉跄了一步,幸亏刘副官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跌倒。他用了极大的力控制自己,却仍止不住身体从指尖开始迅速的发凉发麻。




周九良颤抖着,几乎语不成声的问:“师哥,我哥呢?”




我哥呢?




这本是个普通的问句,但这样透着迷惑与无措的发问,九岁的时候有过一次,那一次等着他的是九年的别离。




他像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看着他师哥迟迟不肯张开的唇,又看见他师哥的未语泪先流。茫然间举目四望,只见院子里又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杨参谋,一个是穿着便装的杨将军。




再没第四个人走出来了。




强烈的心痛感再一次涌了上来,还没有得到答案,他便已经觉得天旋地转。




“九良,对不起……”杨将军像是苍老了许多岁,想着一个年轻而鲜活的生命为了保全自己就那么倒在了血泊中,他对着那孩子留下的心爱之人,用尽了他毕生戎马积聚下的勇气,才说得出这五个字。




周九良的眼珠有些机械的转向杨将军,然后又转向杨参谋,最后语调生硬的轻声问:“孟鹤堂人呢?”




杨参谋不自觉的把头顶的帽子摘下来抓在了手里,垂头沉了口气才说:“孟先生他……为了帮助杨将军逃脱力行社的暗杀,前天晚上亲自执行任务,夜里换上杨将军的作战指挥服,把杨将军秘密送出了府邸。由于我们人手不够,他没能等到回援,被抓捕了。”




周九良微微点了下头,握着拳头转身就走。




二爷带着哭腔叫住他问:“周航!你干嘛去?!”




周九良条件反射的停住步子,硬生生的回道:“找戴老板要人!”




“晚了,已经晚了!”杨参谋的眼眶也变得通红,他几乎是吼着说道,“今天上午执行的秘密枪毙,我们的搜救最终也没能赶上!到的时候亲眼看他胸口绽了两个血花,和几个参与事变的西北军高级将领一并给抬走了!”




刘副官闻言眼睛也湿了,喉咙阻塞不能言语。他回头瞧见周九良木然的连着点头,身上已不再颤抖,甚至平静异常的说:“我去问戴老板把我哥要回来。”说完便继续大步朝前走。




“九良!人已经没了!”杨参谋把已经又一次哭成泪人儿的二爷揽进怀里,声嘶力竭的流着泪喊道,“他就义前给你留了信还有东西,你看一看吧!”




周九良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往巷子外头走,车就停在巷口,他一心只有“去找戴老板要人”这几个字。




刘副官抹了把脸对众人道:“让他去一趟吧,我陪他去。”言罢快步赶上周九良。




原来的剿总司令部正在更换门侧挂着的牌子。




周九良携着冷硬的气势直接往里闯,哨兵吓了一跳,但瞅瞅他的军衔没敢拦。刘副官在后面出示了他的调令后,又追着他进去。




“戴叔!现在是两方合作的初始时期!您在这个当口秘密处决了西北军的将领?!”周九良面上看起来义正言辞,可实际已经几无理智。




戴老板在桌子后面悠闲的摘下眼镜,语重心长的口吻却带着讽刺的措辞:“是老师下的命令。师兄啊,你到底还太年轻,你要知道,轻饶叛徒会导致人心涣散呐。”




跟进来的刘副官见状赶紧呈上了调令,点头行礼道:“戴局长,委员长着九良来接管东北军一切事宜。”




可周九良不顾刘副官的调和与眼色,仍继续追问:“那他们的……尸体是如何处理的?”




戴老板有些愉悦的勾起一侧唇角回答:“自然是堆在一起烧掉了。挫骨扬灰,不是叛徒该得到的礼遇吗?”




周九良的嘴唇已经变成青色,他头脑中净是各种嘈杂声音尖利的呼啸。他太了解戴老板的言出必行了!最后一丝理性撑着他按紧了腰侧的手枪没有拔出来,只猛得回身冲出了办公室。




刘副官虽很着急,但仍恳切的对戴老板道:“戴局长,九良在西安呆了几年,与西北军几个将领的关系也不错,他还年轻,正是气盛的时候,难免感情用事,看不清厉害关系……您……”




戴老板摆了摆手:“放心,我不会与他一般见识的。毕竟是老师的爱徒。这里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相关事宜都形成了书面材料。晚上我就启程回南京,这边劳烦你帮衬着九良吧。”




刘副官立正点了点头,这才追出去。




一路开车回到笔店巷,周九良坐在后座仰颌闭着眼一动不动。刘副官回头看了他好几次,心疼得连着叹气,哽在胸口的难受却仍不上不下,噎得他一个大老爷们儿直想痛哭。




他自己都如此,所以简直不敢想象现在周九良是个什么心情,而且这孩子不哭不闹不说话的状态着实让人害怕。




到了地方后,周九良一言不发的下车,像是没有看见等在院中的三人,径直进了孟鹤堂原来住的房间。




桌子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一个小匣子并一封信。




那匣子周九良认得,伸手摩挲了一阵,打开来看。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块刻着“辉”字的玉牌,一对雁骨做的三弦指甲,以及一只旧眉笔。




周九良缓缓坐在桌旁,抽出匣子压着的好几页信纸。展开后,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那是一封长长的信,他能想象,写信的人必定是秉烛到了天明。




信的开头是这样的:




九良,




见信如晤。




你要相信,我真的是想了足够久,才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草率的选择放下你。你知道的,我放不下你。




少帅陪着回南京的事情见报后,我们就猜想杨将军的安全必定会受到威胁,当时西安城里陌生的面孔太少,能神不知鬼不觉换出杨将军的人就更少,所以我去,也是逼不得已的事情。




况且我知道,兵谏过后,你必定会对张少帅和杨将军都心怀愧疚,我去以后,你便不必觉得欠杨将军什么了。我们九良,应是永远无愧于别人的男子汉。




原谅这个世界上可能不会再有人叫你航航了。而对于我,其实还有很多想要叫给你听的称呼。比如窃用少帅以前叫过的“良弟”——我一直觉着这么叫很好听。你能回想起我的声音吗?良弟,良,孟鹤堂最最心爱的人,我的航航……哥哥这一生,永远在对不起你。




我明白你的痛苦,因为一想到我将要见不到你了,我的心满是同样的苦楚。但是你听我说,我还有好多事情需要你帮我做,所以听话,你必须要好好的活着。




头一件事,就是请你帮我亲眼看看日本侵略者的穷途末路,看看国家独立,看看山河重整,看看国富民强……




(未完待续)

「良堂」唯不忘相思(78)

阿三三乔莫辞:

第七十八章 终天隔地与君辞




国军情报局副局长,力行社社长“戴老板”在收到西安事变的消息后,安排好手头的一切事宜,从南京赶到了西安。




他的原话是:“委员长倘若有半分差池,戴某原地殉难。力行社将执行最后的任务,清除叛徒。”




与此同时,红方最高领导人也抵达了临潼,希望能与以委员长为首的国军方面展开会谈。




在会谈的前一天,周九良接到了戴局长托人递进来的一张纸条。他把纸条呈给老师看,委员长却一手捏着眉心,另一只手摆了摆。




周九良于是会意的轻声道:“戴叔什么也没说,只写了一句诗。江东弟子多才俊。”




委员长疲倦的点了点头,涩声问:“你看呢?”




周九良答得也简短:“戴叔说得是,何况我们并非穷途末路。”




后面的谈判进行的很顺利,委员长一反常态的没有与红方为难,他甚至着周九良在会上汇报了国军各军团目前的大致情况,以方便双方提出合理的整编方案。




转眼到了月末,两方协同抗日已经成了板上钉钉儿的事。




临了,委员长要求张少帅与周九良同他一起从咸阳机场坐飞机回南京去。他吩咐周九良:“你陪我回去一趟,最多七八天的事情,这边的收尾工作就交给你戴叔了。他晚走些日子,等你回来后与他交接好了再让他回南京。”




周九良听出了老师话里的意思,但仍不确定道:“那少帅他……”




委员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问他要不要陪同我回南京去,他说要的。”




话已至此,周九良虽心中充满了遗憾,但终究不能够再说什么了。




果然,刚一抵达南京,张少帅即被秘密软禁了起来,而周九良本人则连升两等,被指派回西安,暂时接管东北军,协助新编部队,参与抗日。




临行前,周九良拎着一壶酒悄悄去看张少帅,他见到人后,还没说话就先红了眼眶。




倒是少帅仍旧一幅无甚所谓的样子,自己拿过酒壶倒酒,边倒还边嫌弃他:“你怎么越大眼眶子还越浅了呢?什么都跟你孟哥学。”




周九良沉默了一会儿,情绪稳定后才开口:“老师叫我回去接管东北军。”




张少帅不意外的点点头道:“你回去联系原来当过我副官的刘师长,他最了解情况,而且我已经嘱咐过他了,他会帮你的。”




“我觉得对不起您。”周九良接过张少帅递来的杯子,握在手里不喝。




张少帅自己干了一杯,笑呵呵的说:“我就猜着你得说这句。但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是我自己愿意来的。说得好听些,就是全了民族大义之后来全我个人的小义。说得简单些,就是我不想做人心怀愧疚。所以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啊。”




周九良依然是愁眉不展:“戴叔回来以后,您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说起来我竟然可以算早他两期的师兄。他入军校的时候我刚好毕业,但跟在老师身边那会儿与他有了不少接触。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很偏执了……”




“欸!”张少帅打断周九良,玩笑道,“我指着他没回来的这几日轻省些,你少给我增加心理负担!”




周九良无法,只好举杯敬酒,两个酒杯叮得一撞,一位少年时候便扬刀立马、指点江山的将军便从此淡出了这片枪林弹雨的江湖。




回程的飞机上,周九良还想着张少帅的嘱托:“你与戴老板算旧识,在适当的时机下,为杨将军说两句话吧。”




他在轰鸣与颠簸中竟有些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谁又搭起了戏台子,不过周九良确实也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哥哥扮上相唱一出戏了。




他到的时候,正见孟鹤堂头上顶着双层带流苏的如意宝冠,发上装饰了小梅花、点翠泡子,雪绢缝成的白茶鬓花插在耳前。




那人凤眸微弯,像是看着了他,但戏还在演着,所以只用右手轻撑着身上金色蓝滚边儿的锦鸡绣纹斗篷,露出里面窄袖口、红底儿金片儿的鱼鳞甲,转身走着台步,身段儿婀娜。




周九良上前了几步,想将他这心上人看得更清楚些。




这时候,孟鹤堂又悠悠的转回台前,浅浅笑了出来。周九良见着这笑靥,痴了似的忘记再朝前走。




他呆呆的站在那儿,只听熟悉的清亮嗓音从他哥哥那朱唇中缓缓的吐露,那是一段他自小就听熟了的念白:“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




可不知为何,这段听过不下数十遍的台词此刻却令周九良的心狂跳了起来!他不自觉的又上前几步,自己的声音竟与台上那看不清面目的霸王重合在了一处:“妃子切莫轻生!”




可孟鹤堂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宝剑,他笑着捏了个好看的兰花指,指了指一旁,用小嗓儿对周九良说:“你看那边儿!”




周九良浑然忘记了这是戏,却记得假如他看向一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顿时心如刀绞,他拼命地摇头:“不看,不看!你快把剑放下!”




他开始使劲儿往戏台的方向去,可台下的观众不愿意他搅乱演出,偏生挡着不让过。




他只能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台上那人温柔的笑脸逐渐变得有些凄凉,最后含着眼泪用口型对他讲:“航航,你保重……”随即旋起身子,长剑抹颈,轰然倒地!




“!”




一切在周九良面前瞬间像是被放慢了动作一般,就连那喷溅出的血珠都定格在了眼前。




他简直目眦欲裂,心口霎时像被炮弹开了个大洞,所有血液都倒行到了头顶,张着嘴却发不出惨叫,只觉得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呼吸!




这时候,天地仿佛都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忽然间强烈震动了起来,一时间,戏台子和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瓦解!




他强忍着剧恸,屏息往前扑去,想要抢下他哥哥孤零零倒在那儿的身体,可是身后有人死死拉住他不让他过去:“周中将!周中将!”




“周中将!醒一醒!”




周九良突然间感觉所有空气都又回到了肺腔,然后猛的睁开了眼睛。




旁边的飞行员有些担心的在叫他:“周中将,咱们到地儿了,您是不是不舒服?!”




周九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稍微使力按下去,痛得他暗自咬住了后槽牙。




‘是梦啊……’他想,‘但是心好痛。看来最近真的是太累了。偏生戴叔传个纸条,还写的什么江东弟子多才俊……’




可即便这么安慰着自己,那心痛心慌的感觉仍然不能缓解分毫。




他下了飞机,见着在机场等候多时的刘副官,沉了口气道:“先送我去笔店巷。我去看孟哥一眼。”




刘副官帮他打开车门、随口问:“头来不说好了直奔戴老板那儿吗?”




周九良坐进车子后,皱着眉按了按仍然很痛的胸口回说:“也不知怎么了,心慌得厉害,我得先去看他一眼。”




“得嘞。”刘副官见状也不再多问,自己坐进驾驶位,挂挡发动了车子。




(未完待续)

「良堂」唯不忘相思(77)

阿三三乔莫辞:

第七十七章     骊山烽火成焦土




枪声响起的时候,外面夜色正浓。




饶是周九良打一开始就知道这枪声一准儿会响起,可当事变真正开始时,他仍是被惊醒的。




极远处的枪声好像很快就推进到了跟前,不时闪动的光火透过结了霜、挂了薄窗帘的窗子照进来。周九良倏的睁眼,握起枕边的枪翻身下床,先对着门口吩咐:“看看怎么回事!”得到“是!”的答复后闪身进了里间。




见委员长正在慌忙的穿衣服。周九良把后窗打开向外探看:窗户下面是荆棘丛,绿叶败落,露出满是刺的枝条,看不出高矮深浅,但好歹是路。




外头很快传来大声汇报:“报告!对方是东北军!”




周九良没有回头看老师的表情,他冲外面吩咐“抵御!”然后一手撑着窗框跳出窗子,待脚下踩实地面,方回身对他的老师说:“来不及穿齐整了!您快下来,我接着您,先躲一躲再说!”




委员长无奈下衣衫不整的来至窗前。周九良扶他出来时,明显感受到他的手冰冷且颤抖得厉害,看来是气得不轻。




夜路难行,何况房后本没有路。




踉跄着跑了几步,周九良为赶快找到地方暂时躲避,蹲身急道:“老师,我背您!”




委员长咬牙叹气,可枪声伴着山间回响在耳根一阵响似一阵,火光仿佛就要烧到眉毛。此时别无他法,只得暂时放下军人的尊严,趴到学生背上。




荆棘拦路,周九良背着老师大步跑起来,露在外面的手和脸很快就被刮出了口子,但他不能停下,因为周围没有特别隐蔽和坚固的掩体。东北军目前应该已经发现他们出逃了,假如他们一直在这种相对平坦的地形中乱撞,只要天一亮,搜查队便会很容易找到他们。




脚底时不时会踩到碎石,而周九良根本没空去想四下会不会有悬崖,会不会他下一步踏出去就脚下一空、紧接着整个人失重坠落……




他脑子里想法很少,步伐甚至有些轻快。




风凛凛的,手上与脸上不断传来刺痛。




他心中竟莫名响起哥哥在哄他入睡时略略沙哑的嗓音:那首他最爱听的京韵小调,也正是述说着他脚下这片地方曾发生过的故事。




‘等事情结束了,一定要给他讲一讲此夜的经历,然后趁他心疼,央他给我唱曲儿。’周九良心道,‘如果他能每晚都唱给我听就好了,一辈子都不嫌烦。’




从跑步前进到艰难的前行,从枪声撵着脚后跟到四野寂寂……仿佛过了许久,周九良才在前面看到了一个由巨大乱石搭成的小山洞。他扶着老师坐在外面的石头上,先大致探看了一下山洞的情况:




洞口虽小,但内膛不小,只是洞向下开,颇为幽深。




“老师,这是一个深坑,下面可以藏身。”周九良把大衣脱下来给委员长披上道,“我先送您下去,估计戴叔他们力行社的人应该很快能听见风声,肯定会想办法营救的。”




委员长顿胸叹道:“悔不听你戴叔的话呀!他后来又多次发报请我考虑回去,我没有听……我一心一意信了个狼子野心的!唉!吾命休矣!”




“老师,请千万不要这么悲观!您吉人天相,这次也肯定不会有事的!况且少帅多次向您苦谏联红抗日,您没有应,我想他此次行动也并非意在叛逆。唉……现在您先屈尊下去躲避吧,学生探看一下四周情况,就在附近警备。”见老师如此痛心疾首,周九良心里阵阵不忍,只有劝他暂时屈居山洞。




委员长受到的打击很大,加上夜里山风渗冷,整个人瑟瑟缩缩的被周九良送下山洞,颓然的靠在石壁上沉默不语。




周九良伸手撅了一根稍粗的树枝当做探路用的手杖,摸黑向四处探看。刚才那个山洞的前方不远处有几块大石头,适合隐蔽埋伏,巡查队找到的话,还可抵御一阵。不过他明白,抵御实在没有什么作用,莫说他身上只带了三个弹匣,就算带了十三个,势单力孤,被抓也是早晚的事。




他知晓委员长心里必定清楚,假如张少帅真要谋逆,那么巡查队只要赶在力行社接到消息前找到他们,那他们就只剩死路一条。而力行社先接到消息派人来援的几率只有一成,所以现在基本只能够寄希望于张少帅并不是叛变篡权。




周九良自是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要做的,就是抹去那千分之一的、老师被误伤的几率,阻止矛盾升级。




他蹲在那几块大石头后面,耳朵和指尖都冻得快没有了知觉。




天空渐渐泛白,他才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看来老师与他带来的那些护卫没能拦住人多势众的东北军——这也实在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此刻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防备这脚步声还是在等待它,只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里的枪。




探头出去观察情况,换来了一梭子子弹,连续的呯砰声中只听有人喊道:“在那儿呢!那儿有人!”/“谁让你开枪的!别他娘的乱开枪!”




巡查队小心翼翼的来到石头前,打头绕过来的一个人却被周九良用枪指着逼退了几步。




巡查队队长定睛一看,摆手叫身后的人放下枪说:“周旅长,别误会!少帅有令,得把委员长毫发无损的带回去!”他四周看了下情况,很快发现了被周九良用荆棘掩盖起来的洞口,抬脚就要往那个方向去。




周九良眯了眯眼睛,突然横肘一击,打掉了面前那人指着自己的枪,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拽,左手厄住他的喉咙,右手持枪顶住了他的太阳穴!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巡查队员们只来得及再次抬起枪,却也不能进一步动作。




巡查队长收回自己迈出的步子无奈道:“周旅长,你这是无谓挣扎!少帅下令保证委员长的安全,可没说不能杀伤他身边的人!”




周九良用人质挡住自己道:“我信不过你。你们敢过去,我就杀了他。就你们几个人,我还能一搏。”




巡查队长切齿道:“周旅长!东北军说话算数!劝你莫作困兽之斗!否则大部队很快就到,到时候您就得变成筛子!”说着将手中的长枪拉开了栓。




周九良挟持着人质缓慢的移向了洞口,身前的几条枪也步步紧逼。他以身堵住洞口后道:“成啊,那咱们试试是大部队来的快,还是周某的枪快!”




上栓的声音响起一片,山洞中忽然传出人声:“都不许开枪!我是委员长!九良!孩子,你别赌气,让他们拉我上去。”




被押解回程的路上,周九良依旧背着他的老师。




委员长委顿得像个老人,他一路上有些神智恍惚,喃喃的对周九良说:“我既害怕连你戴叔也背叛我,又实在没脸见他……”




回到华清池,地上的血迹已被人用水冲刷得淡去,但青砖磊砌的房屋墙壁却留下了许多弹痕。




委员长与周九良仍被安排在原先的居所,只是不能随意出去。张少帅一直没有露面,周九良向守卫的东北军打听到,这次随委员长抵陕、入驻西安城的高级将领业已全部被西北军抓获并软禁了起来。




八十万国军,一夜俱反。




兵变被囚的日子也就那么一日日的过,只是委员长变得特为沉默寡言,三餐也吃的极少。每次见老师停箸,周九良便也放下筷子。




委员长看着了就说:“你再吃一口。”周九良回回都摇摇头。渐渐的,委员长每餐就会勉强多吃上几口。




就这样,约摸过了五六天的光景,事情才出现了转机。




(未完待续)

「良堂」唯不忘相思(76)

阿三三乔莫辞:

第七十六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初冬的骊山泛着淡淡的雾气,仿佛几千年前的春景投影到了天幕山巅。




晨间,一辆专列默默抵达临潼站,张少帅亲率人马去接了车。




与此同时,西安城内的那座小院儿里头,孟鹤堂帮周九良把军装领子翻好,呼出的气结上了霜白,他嘱咐弟弟:“路上慢点儿开,注意安全。”




周九良扶着孟鹤堂的腰侧把他拉近自己,低声劝他:“要不你跟师哥先回延安去吧,等事情结束了,我一定找机会去看你。不然你自己在这儿我不放心。”




孟鹤堂笑道:“你还说我把你当孩子,你这不也总觉得我碍手碍脚没有用,保护不了自己吗?”




周九良嘶的吸了口气,忍不住惩罚的捏住他哥哥好看的鼻尖儿,发狠似的问他:“故意的是吧?我是那个意思吗?”




孟鹤堂只好张开嘴呼吸,不料又被他弟弟用唇舌封住,憋得眼睛里蓄了眼泪,扑腾了两下才被放开。




他本来是要生气的,可见他弟弟得逞的露齿而笑,一个没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再想把笑收回去已经晚了,只好勉强斥道:“幼稚鬼!”然后正色地说:“我留在这儿有任务,得随时向组织传递这边的动向和消息。好保证你们事成之后,我们主席和政委能够第一时间亲自来和谈。任务很轻,没什么危险,而且今儿杨参谋把二爷送回去后,马上就会折返西安守着,所以你不用挂心。”




周九良努了努嘴,勉强答应道:“好吧。估计左右不过半个月事情就能解决,到时候我抽空回来一趟,你乖乖在这儿等我。”




孟鹤堂主动凑过去偎进周九良怀里,搂住他的腰,把下巴颏搁在弟弟的肩膀上,拖长调子说:“行了,知道了,等着你。还有,他们起事的时候,你也千万要小心,听见了吗?”




“听见了。”周九良扶着孟鹤堂的肩膀把人推开了一些,勾着唇角专注的看了他哥哥一会儿,直到绯红漫上了那人的脸颊,他才满意的接着说,“那我可走了。“




满是弹痕和凹陷的军用大吉普顶着两面已经有些灰扑扑的青天白日旗行远。孟鹤堂站在路口目送,直到车影儿完全看不见了,才回到院子里去。




他哼着个从南方学来的小曲儿,心情也倒轻松。想他与周航经历了那么多场别离,在这一次相聚之前,二人都万般凶险,可老天爷还是给了他们再见的机会。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盼着眼下这事儿早点结束,到时候国军与红方齐心协力打鬼子,一起争取国家独立。那时,他们必定会有合作的机会。至于这以后,大不了他二人也可以像冯将军、冯小姐一家一样到国外去生活,不参与国内的斗争也就是了……




送二爷他们走的时候,孟鹤堂帮忙提着的竹箱拎手翘起来一根小刺,他的无名指被戳破了,瞬间冒出来一大滴血珠。本来就不愿意走的二爷扭头瞧见,赶紧喊住杨参谋说:“哎呀!小哥哥这儿都见血了,忒不吉利,我不走了,我要跟这儿陪你们。”




孟鹤堂用嘴凑近指头流血的地方吮了一下,闻言笑着劝道:“甭跟我这儿封建迷信了啊,乖,别犯懒,赶紧回。事儿完了我马上和杨参谋一块儿回去找你。再说,班子还等着你呢,过两天得给德叔上坟,孩子们又不懂操持……”好说歹说,二爷才依依不舍的跟杨参谋坐车回延安去了。




这一头,周九良当天下午就到了临潼,与旅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队汇合后便驱车赶往骊山。他安排好卫队,让他们从骊山脚下一路分散到半山腰巡逻守卫,然后自己把车停在山腰改了步行,一路小跑到华清池。




张少帅早前接到委员长莅临的消息,就着人迅速收拾好了华清池边上旧时修建的皇家行宫里最幽静的三间房,今日亲自接到委员长并送他住了进来。




年轻的上校一头薄汗的跑到后花园儿时,委员长正在卫兵的陪同下游览。他见着周九良跑了满头的汗,便冲他招了招手。




与老师也许久未见,周九良快步上去,一鞠躬道:“老师!”




“哎。”委员长笑着掏出快帕子递给周九良道,“跑得什么,快擦擦,这风大天寒的,当心感冒了。”




周九良双手接过帕子,谢过老师后才擦了汗。




正这时,通讯兵送来份电报,委员长接过,又随手递给周九良,吩咐道:“看看说的什么。”




既然不是让念,周九良就快速浏览了一遍稿纸上的内容,扼要的总结到:“老师,戴叔请您千万注意安全。”




委员长笑着摇摇头:“你们戴叔情报工作干久了,导致总是精神过敏。我连西安城都没进,现在住在义弟这里,你又跑过来保护了,能有什么危险呢?”




周九良不赞同道:“老师,戴叔肯定有他的考虑,咱们还真得小心为上。学生带了一些人扩充守备,晚上我就睡在您卧房的外间儿。”




委员长拍了拍周九良的肩膀笑着说:“好小子,没白教养你一场。等陕甘这边儿大局定下来,你跟我回南京一趟。一是早该给你破格授衔少将了。二一个,你师母想你想得紧,这次三令五申,叫我必须把你带回去给她看看。”




周九良听说师母想他,没忍住眼眶一热,赶紧低下了头。委员长其实是看见了,可他也不戳穿,只说:“行了,别傻站着了,跟我走一走吧。顺便给我说说,批给你们旅的新装备用着感觉怎么样。”




“哎!”周九良错后一步跟上老师的步伐,他边汇报情况,边悄悄看着老师的背影:他的脊梁因为从军多年而依旧挺拔,可他鬓边儿仅剩的头发却早已有了白意。




周九良仍然记得老师所有可亲的一面,从当初在军校里头亲自带着他,到替他取字、把他放进细心了解过的兵营,到因为他用药不当而痛心疾首,再到一有国外送来的新装备就想着他……但他同样也记得老师交给他的重任与重压,每一项任务都必须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承担得下来。每当那个时候,他其实心里明白,他扮演着的角色,从来都是随时可为了大局牺牲掉的棋子。




但那毕竟是他的老师。




可老师这些年也真的错了。




周九良的眼眶就这么一直湿润着,十二月的山风吹得他眼底生疼。但他不能停下来,只好迎着风继续朝前走。




(未完待续)

「良堂」唯不忘相思(75)

阿三三乔莫辞:

第七十五章 十年风月旧相知




十一月的天气,井水已经凉得扎手。




孟鹤堂打了盆水准备洗碗,周九良却不言不语的连盆带碗端走蹲一边儿刷去了。并虎着张脸。




二爷从杨参谋给他装得满满当当的兜儿里摸出来一把葵花籽儿,边嗑边绕过低气压的师弟凑到孟鹤堂身边,用肘子拱了拱他,一道看着周九良的背影问:“怎么了这是?叛逆期?”




孟鹤堂敛下眼睑,答非所问:“我去看看壶里还有没有热水。”便转身掀帘回屋去了。




二爷看了看周九良,又看了看孟鹤堂离开的方向,撇了撇嘴委屈的嘟囔:“得!算我多管闲事了!哎呦,这杨大参谋长送个人咋能这么长时间呢……”边抱怨便掏兜,掏出了一块纸儿包纸裹的花生酥,便马上喜笑颜开的自己回屋去了。




孟鹤堂提了半壶热水出来,走到周九良跟前,帮他在盆里沏了些热水。然后放下壶蹲身去握他已经冰得通红的手。




周九良还在气头儿上,反射似的使力一抽手,不成想他哥哥还没来得及蹲稳,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周九良的心跟着一沉,但抹不开马上软化下来,便扭头接着洗碗。可过了半天还不见孟鹤堂起身,他忍不住偷眼去瞄他哥哥,竟见那人咬着嘴唇,头上已经疼的冒了汗。




——好巧不巧孟鹤堂刚跪下的地方有个突出来的石头子儿,周九良手劲儿又大,这一下给磕得实实成成,一口气憋在胸口,连疼都喊不出来。




周九良见状慌了神儿,打死自己的心都有了,也顾不得闹别扭,紧着过去,手臂穿过人的膝弯儿把他哥哥抱起来,跑回屋放到床上,挽起他的裤管来看。




白净的膝盖上已经一片通红,眼见着就要肿起来,这会儿孟鹤堂那口气也缓了过来,眼眶里立马转着泪儿疼得“嗯”了一声。




这声儿算是把周上校的脾气全嗯没了,还倒找了十斤的心疼:愣愣失失的红着眼底找到跌打酒,指尖直哆嗦的拧开盖子、把酒倒进手心揉好,再附到他哥哥膝盖上推开。




孟鹤堂疼得眼泪涟涟,差点没把嘴唇咬出血。周九良则就剩下心虚,只得边凑上去连连亲吻他、边软声儿道歉:“忍着点儿,揉开了就好了啊……别哭别哭,我的宝贝心肝亲祖宗,我错了啊,错了还不行吗……”




孟鹤堂倒不气,他也知道周九良的褃节儿在哪儿。听着他慌乱之下的口不择言和语无伦次,反破涕为笑,软下身段儿偎过去,不意外的被稳稳抱住。




他问:“航航的气消了吗?”




周九良叹了口气反问:“能说没有吗?”




孟鹤堂瓮着声儿回绝:“不能。”




周九良苦笑道:“那就消了。”




他帮哥哥把鞋袜脱了,扶他在床上靠着,拉过条被子搭在他身上,自己则坐在床沿。




孟鹤堂歪头觑向他,见他背坐着不扭身,就用手指头戳戳他说:“那是要我说,还是你替我说?”




周九良扭过身朝着他叹道:“嗨,那就甭劳动您了。我说吧……”




他沉了口气,拉过他哥哥比自己的小上一圈儿的手边把弄边接着说:“老师的性格谨慎多疑且不谈,他所处的位置也不容得他轻饶背叛他的人。只能杀一儆百,不能既往不咎,否则一旦开了先例,谁都敢在他头上动刀动枪。他是个政治家,不是慈善家。此是其一。杨将军与少帅都是长辈,加入国军后各自雄踞一方多年,根基深厚,可能还有退路可寻。而我虽算有些职衔势力,却也都是老师给的,他不用理由就能收回,何况是因为欺师灭祖之罪。我没有任何依仗,更不占理,参与兵谏无论成败,都恐怕十死无生。此是其二。但假使我一直跟在老师身边保护,那么情形就不同了。一方面,我知道有事将要发生,定能护他无碍,促成合作;另一方面,这就把我从事件里摘得干干净净,也可保参与护卫的我部受到信任和重用。这对于我跟弟兄们都是条活路。此是其三。可是……”




孟鹤堂接着他的话替他道:“可是你知道目前抗日势在必行,是你的老师错估了形势后又一直幻想着美利坚的支援和与日军谈判成功。你做学生的本有义务谏言,且你也参与了与红方的谋划,现在却掉头只接受保护老师的任务,就仿佛临阵脱逃,将风险全留给了别人,这不是你的性格和担当。另外,无论这件事情在历史上的性质是怎样的,你总算是背叛了你的授业恩师,即使他因为你的保护一如既往地信任你,可你心中势必会受之有愧。你想要带着弟兄离开他的阵营,好能挣一条你认为对的活路,参与兵谏诚然是兵行险招,却也是唯一的机会。况且这以后,我们两方面虽能精诚合作,但是抗日一旦胜利,两家再起争端是迟早的事情。”




怕孟鹤堂口渴,周九良边听边起身去给茶壶填了新茶。这会儿又拿着茶杯回来。




孟鹤堂接过装满茶的杯子捧着,仰头看着他弟弟浅浅的笑。他继续道:“我知道这件事儿我替你做决定,让你不高兴了,可我不能容许你有任何闪失。只要活着,总有希望的,抗日结束后的路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想。可是眼下哪怕有一分,我都不能让你再因为我出事儿了。”




周九良梗着脖子说:“你就是总拿我当长不大的孩子,承担不了风险。”




孟鹤堂低头喝了口热茶缓声儿道:“我知道你能独当一面,带兵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跟同龄人比,你自然早都不再是孩子了。在我这儿……航航,自我真正成为你的开始,你可不就是我的小先生了吗?我当然愿意依赖你。但是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孩子呀。长兄如父,做父母的,就是只想要你万无一失的好好活着。我知道你心里头不好受,那哥哥给你陪不是了,好吗?”




周九良听见这番话,鼻子霎时堵住了,他慢慢放低身子跪在床边,伸手抱住他哥哥的腰,把脑袋埋在他胸口哽声应道:“嗯,不陪不是。哥,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我就是恨不得能日日光明正大的守在你身边儿……哪怕,哪怕做对平贱夫妻。可是这些年,老天待我太薄……”




“嘘!”孟鹤堂伸手敲了一下弟弟的脑袋,随即又把手插进他微卷的头发里轻揉着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要瞎说八道。你是这么好的孩子,老天保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周九良用脑袋在他哥哥胸口蹭蹭,小声儿问:“腿还疼吗?”




孟鹤堂否认的嗯了一声,把茶杯放到一旁的矮凳上,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说:“你别跪地上了,仔细着凉,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吧。”




周九良听话的起身,脱鞋上床,继续猫儿一样的腻咕着他哥哥,后悔刚才发脾气伤着了人。




孟鹤堂低头看着弟弟的发顶,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的气,不自觉的笑了,心道:“还说不是孩子呢……”




(未完待续)